核心思考:AI 时代生产文字的边际成本归零,反而让“过早进入文档写作”成为最隐蔽的思维偷懒;好产品始于在物理画板上用手绘对抗线性的虚假繁荣,想透状态链路与边界约束,再让 AI 高效执行格式编译。
01. 廉价的生成与思维的退化
自从大语言模型深度融入日常工作后,我观察到了一个在很多产品同学身上频繁发生的现象:过早打开文档编辑器,或者过早向 AI 索要产出。
脑子里刚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,第一反应就是打开对话框输入一句话:“帮我写一份关于某某功能的完整 PRD,包含功能概述、用户流程和异常分支。”
不出二十秒,屏幕上便如瀑布般倾泻下一份长达数千字、排版齐整、充满了专业名词与逻辑框架的“完美文档”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也沉浸在这种惊人的高产幻觉中。但随后的现实往往会狠狠打脸:当这份文档拿到评审会上,面对研发和测试的一句灵魂追问——“如果在步骤二网络中断并且用户突然退出,这个状态怎么流转?”——整个看似坚固的文档大厦就会瞬间轰然坍塌。
我才悚然惊觉:AI 极低的内容生成成本,正在悄悄剥夺我们最宝贵的深度思考能力。
当你把一段混沌的想法直接扔给机器,机器只会用它浩瀚的语料库帮你编织一套八面玲珑的套话。文档变长了,排版变美了,但业务核心逻辑里的那个死穴,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去真正琢磨过。
02. 为什么在动笔写字前,必须先在平板上手绘?
为了彻底戒掉这种“用生成掩盖思考”的懒惰,我逼着自己建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工作铁律: 在向 AI 提出任何需求、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之前,必须先在平板(或白纸)上把整个功能亲手画出来。
为什么要用手绘这种看似原始、低效的方式?
因为文字天然是线性的,它极具欺骗性。你可以用一段优美通顺的中文,在两句话之间轻易跳过一个巨大的业务逻辑断层; 但手绘是空间的、立体的、具象的。
当手握电磁笔在空白画布上落笔的那一刻,大脑被迫进入一种高强度的“沙盒推演”状态:
- 入口在何处:用户从哪个具体页面、点击哪个按钮唤起这个功能?
- 信息的层级与重力:首屏最核心的三条信息是什么?当手机屏幕滑到第二屏时,主操作按钮悬浮还是跟随?
- 状态转移图(State Machine):点击之后,系统是处于等待、加载、成功还是失败?网络超时怎么办?如果用户中途取消,数据库里的临时数据怎么回滚?
手绘图完全不需要任何美术功底,哪怕是一堆歪歪扭扭的方框、几根带箭头的连线、甚至是密密麻麻的火柴人和红叉。
它的神圣价值在于:每一笔线条的连接,都在强迫你的神经元去对撞真实的边界。 只有当你在平板上把所有的异常箭头都画闭合了,你脑海里的逻辑才算真正理顺了。
03. 人与 AI 的正确协同:意图建筑师与格式编译器
完成了平板上的手绘推演,才真正到了召唤 AI 出场的时刻。
在健康的产研协作流中,人与 AI 的分工应当是泾渭分明的:人是意图与边界的建筑师,AI 则是语意与规范的编译器。
此时,我绝对不会让 AI 去凭空猜测业务,而是把我已经在草图上推演透彻的思考成果,以极其精准的结构喂给它:
- 全局意图与场景上下文:这个功能解决的是谁在什么特定情境下的痛点;
- 核心业务状态链路:把平板上的方框和箭头转化为具体的输入/输出步骤;
- 已识别的关键风险与边界红线(这是重中之重):“在弱网环境下绝对不能重复扣款”、“这一期迭代坚决不做批量撤销”、“当数据为空时必须展示引导图”;
- 格式规范指令:让 AI 基于上述不可更改的核心事实,翻译并编译成符合团队研发规范的标准 PRD 章节。
在这样的提示词约束下,AI 不再是一个满嘴跑火车的编剧,而变成了一个执行力拉满的高级技术秘书。
它会忠实地把你粗糙的手写逻辑编译成严谨的工程语言,补齐通用的状态码说明,甚至反向提醒你:“在您提到的步骤三中,如果第三方接口返回超时,是否需要配置降级策略?”
这时候的 AI,才真正成为了放大个人思考深度的倍增器,而不是制造混乱的垃圾信息发生器。
04. 越是智能奔涌的时代,越需要从容的“慢思考”
技术的演进总是不断怂恿我们追求极限的“快”:一秒生成页面、一键部署服务、五分钟交付项目。
然而,在做产品这门手艺里,一味求快的代价往往是漫长而痛苦的返工与灾难。一个在文档阶段被轻易滑过去的逻辑漏洞,到了测试阶段可能需要三天去定位排查,到了上线后甚至可能引发数十万的资金损失。
在平板上多画二十分钟草图,多死磕几个看似极端的情境分支,表面上看似乎很“慢”,但它却为你省去了后续开发测试阶段无休止的扯皮与推倒重来。
在 AI 时代,写出一份几万字的文档已经没有任何技术壁垒;而能够清晰定义“我们究竟要走向何方、底线在哪里”的清醒头脑,才具有真正的不可替代性。
先思考,后动笔;先手绘,再编译。守护住动笔前那段沉静的推演时光,是一个产品人面对时代浪潮时,对自己专业底色最好的坚守。